富达娱乐|《浙江散文》2018年第4期｜熊莺：江南

钱国定 / 摄

这里，浙江省建德市，是你得见与不得见的无数人与事的故土、故事原发地。

天台一样的大坝一隅，一段齐膝高的自来水桩，水，自这座庞然大物、水电站拦河大坝下面的人工湖水而来，坝内湖水平旷如鉴，拧开水龙头，冷冷清水，冰凉刺骨。

要去建德之前，上网去做功课：建德，古为百越地。境域水系有新安江，及其支流寿昌江、兰江和富春江。境域山地和丘陵地面积，约占80%以上。又查到：新安江，为钱塘江水系干流的上游段，发源于安徽，东入浙江省，经淳安、建德等地流入钱塘江，沿江胜迹有新安江水库、富春江……

“淳安”，“新安江水库”，磁铁一样的名字让人一怔，你的脑里开始放映这一幕：

一个女孩，背手站在父亲跟前，执念想去念书，她对父亲说：如果我自己挣学费，让不让我去上学?父亲说，好呀。于是女孩去佃农的花生地里挖花生，放在篮子里去集市叫卖。父亲让步了。那个旧时代里识字的女孩——龙应台的母亲应美君，二十四岁时离开故乡——淳安，从此“关山难越，死生契阔”，再回故乡时，父母不在，女孩去叫卖花生的那座故乡古城淳安，也因兴建新安江水库而没入水底……

经淳安迤逦而来的这一江水，除应美君之外，在建德，这片山水之间，又还曾是谁人故乡?

一

楚国人伍子胥，父兄为楚平王所害，城池内贴满缉拿子胥的画像，楚吴交界的昭关一夜，前有关隘，后有重兵，是天要灭人?子胥一夜白头。后来，在一位义士的襄助之下，伍子胥闯关过阵，翻山越岭，终于抵达今日建德的富春江边，追兵仍旧不舍，举目处，竟又江水湍急，白浪滔滔，那一日，这位春秋时期、后来的吴国大夫于江岸仰天长啸，忽而远处有翁撑一叶扁舟，远远划来。

当年子胥仰天长啸处，隐居躬耕处，那些江渚、田畈、村庄，如今的建德人以他的名字命，伍子胥庙、子胥野渡、胥村、胥洞、胥岭，一个人以精神的姿态，两千多年来，一直生活于此，从未离去。

二

陆游于严州府（今建德梅城）任知州又是哪一年？他六十多岁时。一旁有学人答。那么，应是诗人被贬夔州（今重庆奉节）做通判，从阴山（今绍兴）入蜀、一路写下中国第一部长篇游记《入蜀记》之后了。

《入蜀记》中，除去沿途文史考辨，风土人情，一些日常记录，也是绝章：“二十五日晚，叶梦锡侍郎衡招饮，案间设礬山数盆,望之如雪。”礬，白矾。昔日士大夫家中宴饮，席上置它解暑。

船泊寺外，寺中飞桥小亭，“池中龟无数，闻人声，皆集，骈首仰望……”

“宿枫桥前，唐人所谓‘半夜钟声到客船’者。”

古严州，陆游的高祖、陆游、陆游的幼子，陆氏祖孙三代前后于此为官，同做知州。陆游于此的三年间，写下了著名的两章《劝农文》，同时他的《剑南诗稿》、《老学庵笔记》等初刻本，也于此间相继问世。富达登录

三

建德市新安江与兰江汇合的河段，始称富春江，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，描绘的是江岸的哪一段? 沈约“千仞写乔树，百丈见游鳞”，写的是哪一段? 白居易写《忆江南》：“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；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？”吟的又是哪一段?

孟浩然所作《宿建德江》，建德江，新安江流经建德西部的一段江水：

移舟泊烟渚，日暮客愁新。

野旷天低树，江清月近人。

同一时期孟诗人写下《问舟子》：

向夕问舟子，前程复几多。

湾头正堪泊，淮里足风波。

关于黄公望，建德人会对你讲：富春江北有大岭山，黄公望晚年隐居于此。他每游富春江，每见山中风景，必取笔展纸，摹写下来。他以大岭山为临摹对象，而有了《富春山居图》。从书中查到，画此作，时断时续，直至隐者83岁那年，方才成稿。此图描绘了富春江的两岸秋色。只可惜画卷被毁成了两段，《无用师卷》一段，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，另一段《剩山图》，藏在浙江省博物馆。

四

在梅城的三江口岸，你已看不到昔日的壮观了。船舫栉比，头亭船，白茭船，交相比邻。戴槃（清）《严郡九姓渔船考》中载，“其船有头亭、白茭两种，皆习丝弦、大小曲，以侑觞寝。”

他们以船为家，以渔为生，《严州古城梅城》记，“白茭船演变为纯粹的妓船，应是晚清和民国的事了”。他们的身世各有说法，其中一种，他们是南宋亡国士大夫的遗人，“两桨一舟，自成眷属”。共九个姓氏的遗人们，他们被称“九姓渔民”。另有记，他们“不知所自始，相传陈友谅明初抗师，其子孙九族，贬入舟居……”

被“贬入舟居”的“九姓渔民”，如今大多上岸，唯极少数老人，业已成习，仍居水上。

与“九姓渔民”生活方式迥然不同的叶氏人家，如一株巨树，根深叶茂，独树成林，一脉下来，在同一座村庄，同一凹山下，叶氏家族已繁衍三十一代。“十世同堂”。始建于南宋的新叶村，如今全村人口约700人，95%姓叶，他们同一血脉，同一祖宗，他们有共同的祠堂，共用的水池，屋与屋之间，以天桥相连。

白墙、黛瓦，一只老邮筒默立在一汪水池旁，仿佛整座村庄，不经意间，被遗忘在了时间深处。

五

建德二日，那个夜晚，我与杭州的作家去新安江边戏水。有老者用网兜捉虾，比蚊虫大一点的小虾，老者捉回家喂养乌龟，他的小孙头远远跑来：爷爷，爷爷，那边有人捉到了泥鳅！我们借来老者的网兜，顺着水草去网，小虾在波光潋滟的夜色中，碎银一样，一闪一闪。掬一捧水饮，回着甜。脱掉鞋，我们将一双脚伸进水里，感受着水的凉意。无论寒暑，发源于安徽徽州境内的这一泓水，终年14°至17°。淳安与建德的水域筑起坝高达105米的新安江水电站，它让“水”回到了“水”本身。水库，“水” 的家园，“水”的故乡，一如人，因群居而有社会，而有国家，而成时代。富达登录

那个清晨，我站在窗前看新安江面的雾——从水库流来的深潭一般冰凉的湖水，与河面温差所形成的平流雾，迷一样弥漫江面。这里，浙江省建德市，是你得见与不得见的无数人与事的故土、故事原发地。一艘船正好驶于江面，须臾之间，又没入茫茫白雾。白雾之外的这座古城，还有一个地方，“建德人遗址”，留下旧石器时代那些古物、古化石的地方，那是人类的故乡。

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四川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。著有非虚构散文集《你来看此花时》《远山》等。作品曾获丰子恺散文奖等。